村人逮到一只鸟,灰膀长尾,是一只小灰鸟吧。
那鸟是误入网中,不得逃脱,被村人俘虏的。
那网是半新的丝网,原本用来捕鱼,村人现在拿来围拦稻田,以防鸡鸭们擅自取食,糟蹋。
那网煞是厉害,自围成后,先是网死一只童鸡,接着勒死我家一只小猫。
猫是尾随我来到棉田里,我在田间劳作,它在网上挣扎,待我发现后,已吊死在网上了。样子太瘆,两只眼珠都凸出来。我孩子见了,泪水在眼眶直打转。
以后,这网还绊住一只野鹅,被人捕获,餐桌上意外地加了一碟野味。
再以后,也许就是眼前的这只小灰鸟了。
这时,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鸟,拼命扑打着翅膀,带着尖锐——抑或愤怒的叫声,在村人头顶不住盘旋。那只被捉的鸟,村人跟我说,在捉它的瞬间,他的手背被狠命地啄了几口。
这两只同名鸟,一定是一对夫妻。本是夫唱妇随,同出同归,恩爱甜蜜。不曾想,今日祸从网降。那只盘旋的鸟儿,终究只是带着怨恨绝望的悲鸣而去——已无法从人的手中夺回它的爱恋与幸福了。
其时,我正好在场,算是一个目击者了。我心想叫村人放生,好让这对鸟类夫妻,比翼双飞,患难情笃,恩爱有加。
可我却是难于开口。
同是人类,有时候,很难同日而语。我的善意最终仅存几分怜悯作罢。村人那喜形于色的样子,看得出他一定要将这只可怜的鸟儿,献给家中的小孙女,成为小女孩掌上玩物了。
这桩事本也没什么非议,不到半天,我就淡忘了。不想,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,突然被北窗外一阵鸟儿的喧哗惊醒了。蒙眬中,只见一大群小灰鸟,一边嘶叫,一边扇动翅膀,对着窗玻璃噗噗噗地横冲直撞。
这情景,着实让我吃一惊。好在它们闹腾几分钟后,又急切地大声鸣叫着飞走了。
躺在床上,我有些不安地想:是不是鸟儿的家族,要为早上的那只冤鸟讨回公道?
显然,我是在场的唯一目击证人呀!它们这是特地来传我到庭吗?
然而,面对鸟类与人类之间的这场官司,就算有庭可开,我将如何对簿公堂,陈述这个中的是非曲直呢?
人鸟情未央。夏日炎炎,好梦难成。悠悠风扇下,记录这段文字,权当人生中一次小小的自我忏悔吧。